112房客:渗透

这是子夜旅馆第一季最后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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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子夜旅馆的第12个故事

古镇的天格外蓝,那个高挑的白衣女孩坐在屋顶上,如瀑般的长发被风扬起。她戴着一副白色耳机,双眼放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念某个久别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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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原!”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苏醒,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穿越虚无的边界,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两千多年前,老庄就有疑问:到底蝶是人生,还是人是蝶生?虚幻和现实,界限模糊,让人难以分辨,或许并不需要分辨,眼前的存在总有它的理由,不论虚幻与否。

白衣女孩闻声回神,偏了偏头,一脸不解地俯视我。我招手:“下来吃饭了!”

我叫江夜,是子夜旅馆的守夜人,今晚依旧由我值班,只不过当我走进大堂,发现旅馆有点儿热闹。

她应道:“好!”站起身准备一跃而下,却不料被瓦片一绊,直直摔下,我闭上眼睛,待地面为之一震后,走过去,于尘土飞扬中扶起她。

柜台前站着封小荷,她还在照料伤病黑猫。我朝她挥挥手,她对我点点头。火炉前围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莫名,女的不认识。

南原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裤:“错误估计了瓦片翘起来的高度!”

今晚的顾客来得真早啊!我心想着,刚要上去打招呼,封小荷突然在我后面说道:“她叫楚乔,是新来的守夜人!”

我尴尬赔笑:“这已经是两天里你第三次跌跤了,我严重怀疑你的小脑发育……”话断在了这,因为她那本来就冰冷的眼神里瞬间寒意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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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吃饭!

新来的……守夜人?

一碟土豆丝,一盘蒸茄子,在大厅的桌上摆开。南原坐下,夹了几根土豆丝放在嘴里细嚼,咽下后面无表情,抬眼看我:“坐!”

“不要紧张,是实习生,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两天的短暂相处,已经让我摸清楚了这个姑娘的脾性,像这种面无表情的表情,已经是她心情好的体现,想必是菜还算合胃口。

我大手一挥:“呵,这个跟五保户一样收入的工作谁爱干谁干,我还怕人抢饭碗?”

我坐下刚扒拉两口饭,对面又飘来一句没有温度的话:“陈世美,你的子夜旅馆写好了吗?”

莫名用中指推了推眼镜:“可你表情僵硬,语气虚弱!”

我突然被呛到:“……咳……都说了叫我的笔名……咳……江夜啊!”

我尴尬一笑,轻咳一声,走至炉火前坐下:“呀,刚来就会烧炭,还把火烧得这么旺,有前途啊小妹妹!”

“好的,陈世美!”

我说过我不擅言谈,所以请原谅我这么生硬的交友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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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仿佛是拆台专家,在一旁幽幽说道:“这火,是封小荷烧的!”

两天前的夜晚,我捂着腹部,从床上弹起,整个人被汗浸得像是刚洗过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身上没有伤口,房间也十分陌生:红漆雕凤杉木床,百灵镂空麻纸窗。这是一间古宅的卧房,房顶亮着盏电灯,灯下有一木几,几上端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姑娘。她神情淡漠地注视着我,薄唇微张:“醒了?”

楚乔是补刀能手:“而且我也不是小妹妹,你多大了?”

我点头,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是哪?你是谁?”

能问出这个话,说明她想跟我比年龄,我咬牙说道:“哈哈,我二十七八九了!”三年的跨度,能多一点胜算!

“……我是南原,你是高烧烧糊涂了?”

“我三十!”

“南原?高烧?”

“……您身份证能不能给我看下?”

“……陈世美,别跟我玩失忆,照顾了你一天,我累坏了,记得中午叫我起床吃饭!”

楚乔没理我,手里握着夹炭的铁架,低头看着火苗发呆。

“陈世美?”在我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这个唤作南原的白衣姑娘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想,这姑娘明明长得干净秀气,怎么一脸死气,跟家里刚死过人一样。

我摸索着下床,走到她方才坐立处,就着还未散去的淡淡体香,拿起了桌上的一叠手稿:“子夜旅馆第一季?作者:陈世美?”

莫名说:“对,她今天刚死!”

什么鬼?!

我惊诧:“你会读心术啊?”

翻开第一页:“101房客:我与美女徒步318,一个月后发现她竟然不是人!”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点了点头。

第二页呢:“102房客:夜宿古宅,校花被两个男人上了身?”

我搓了搓手,伸出去,本想拍一拍楚乔的肩膀,可反应过来她是姑娘,又尴尬抽回,只勉强说道:“人总有一死,或早或晚……”

翻到中间:“109房客:自恋癖男子给晚上的自己写情书!”

楚乔突然抬头,眼里闪烁着光泽:“你腰疼吗?”

再翻:“115房客:两个可怜的鬼被一群人吓得够呛!”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摇摇头:“谢谢关心!”

最后一页是:“116房客:空白!”

“她是在讽……”

这些都是……什么鬼?!

这次我迅速抬手打断了莫名:“我知道!”

手稿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包,我在里面翻出了零钱,身份证和手机,身份证上写着陈世美,手机能用我的指纹解锁,微信名叫陈XX,头像是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卡通形象,甚是猥琐。难道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我真是陈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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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前,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陷入了一种怀疑人生的惘思之中——

今晚这天太难聊了,我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可能遇到了生平最大的危机。

因为我明明记得,自己叫江夜,是子夜旅馆的守夜人!

我沉默许久,想到了一个化解尴尬的好话题:“楚乔,你第一天上班,不熟悉旅馆的情况,我先来给你介绍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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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该说的,刘先白天都说过了!”她似乎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

记忆像是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穴,我尝试着朝里面走,一步两步,越走越深,越深越黑,直到视野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我靠过去,是一张招聘启示,几个简单的大字勾勒出一副诱人前景:本店招员工,没有要求,只看眼缘,一旦录取,收入丰厚,美女作陪!

我酝酿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姑娘,感觉你的性格不太适合做服务工作啊,你为什么要当守夜人?”

我继续往前走,看见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他眯着眼睛问我:“年轻人,你觉得世间最恐怖的是什么?”

“因为刘先承诺我,事成之后,给我一个愿望!”她总是在凝视火光,似乎火光里映照着自己的念想。

我想了想,说:“是人本身!”

愿望理想这类东西,本质上都是欲念,有欲则刚,所以不论人鬼,都可以以此为食粮而存在下去。我这人比较特殊,没什么欲念,所以我觉得,无欲更刚。比如正常人这时都会问她:“事成?什么事成?”但我就不问,我没什么好奇心。

老头不住点头,笑得很开心:“好好好,你很有智慧,恭喜你通过面试,从今往后你就是子夜旅馆的守夜人了!”

风铃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一个脚步踉跄的年轻人,东张西望,见我们一堆人围坐在炉火前,竟不敢靠近。

我迟疑片刻,反问道:“是不是我回答什么,你都会说好?”

我刚想起身招呼,却见楚乔出手了,她朝年轻人勾了勾手指:“过来烤火!”

老头诚实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脸色蜡黄眼神浑浊:“你们是什么人?”

我问:“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楚乔回答:“跟你一样的迷途旅人。”

老头道:“我知道!”

被给予了共性的年轻人慢慢走过来,像滚过来一个酒桶,酒气冲天。他打量了我们几眼,在楚乔身边坐下。

我问:“哪儿来的?”

“讲讲你的故事吧!讲好了住店不用花钱,讲不好也能供我们消遣一晚!”这个女人还真是简单粗暴。

老头答:“我不能说,需要你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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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怎么找?”

我……我叫黄辛,前不久还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绝对失败者,27岁的人在公司拿着跟22岁刚毕业小年轻一样的工资,跟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不仅没钱结婚,甚至还蜗居在北京一个十平米的小暗间,艰难度日。

威尼斯正规官网,老头抚须:“当守夜人!”

我自卑、焦虑,同时又浑浑噩噩。终于,我决定改变,我决定奋斗,我决定趁着这股自媒体的妖风还在,做一个原创公众号。做公众号最好的方向是迎合大众:写星座,写两性,写笑话,写鸡汤,或者写伪女权主义喜欢的毒鸡汤。可我这人,既穷还清高,写作是有原罪的,一个作者意识不到这一点就会非常可怕,你为赚钱不经意写下来的烂文章,会给阅读的人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你会培养出一批三观畸形的人,你在不断为这个社会变坏而做贡献……对不起我激动了!

“守夜人是干嘛的?”

所以,我选择故事,每周写一篇离奇的故事,不输出三观,只为讲我看到的世间无奈与悲凉。可是我的号无人问津,关注者寥寥,而且因为更新太慢,导致仅有的百来个粉丝也在每天陆续取关,于是我比写故事之前更自卑更焦虑。

“看门的!”

为了帮助公众号留粉与吸粉,我尝试使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比如我刻意隐瞒了自己有女朋友这一事实,尽管每篇故事背后都有她不可磨灭的贡献。还比如我经常会发一些哭惨的文字以此博得关注者的同情,而且结尾还会配上自己的照片,企图用自己的帅气来勾引女读者……

我摊手:“……一个如此重要的岗位,你这样草率地录取我真的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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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又笑了:“什么叫草率,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楚乔,只见她也一脸茫然地回望我,我又看了看莫名,只见他默不作声地伸出修长的中指,轻推了一下眼镜。

我答:“江夜!”

“怎么,你们是觉得我其实不帅吗?”不得不说,黄辛确实具备一个写作者该有的敏感。

老头一拍手:“你看,江夜里有个夜,守夜人里也有个夜,说明这是上天的缘分。”

我刚想摇头给他一点心理慰藉,不料楚乔却老实地点了点头:“你长得即便因为礼貌原因不能说丑,也实在是太一般!”

我说:“你再这样抖无聊段子,我没法接话了!”

黄辛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话是这样说,但只要一个男人不要脸,总能吸引到人,这不,在我频繁爆照之后,开始有女性读者给我打赏,后台留言也比之前更多,甚至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们对于我本人的好奇程度,早已经超过了每周写的那一篇故事!”

老头递给我一个腰牌:“上班的时候带着这个,记住不要随便离开旅馆,吃饭可以点隔壁老王的外卖,天亮必须回到房间,否则工资扣光光!”说完转身,点亮了一盏油灯,空间也随之明亮,我环顾四周,原来自己在一个老旧的大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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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从柜台摸出一把钥匙给我:“一楼楼梯下面的地下室是你的房间,有空多翻翻里面的守夜人词典,该明白的都会明白的!”

我开始频繁跟她们互动,却忽略了女朋友的感受。特别是上个月,女友的家人来北京看病,本来就忙得要命的我们,还承担起了照顾病人的责任。白天在公司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晚上还得构思写作,每天都得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又得早起上班,身体疲累到了极致,精神萎靡痛苦不堪。

我感觉有点发困,便依言找到了地下室,刚打开盖板准备爬梯子,结果眼一黑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待我再度醒来,已经是躺在地下室的床上。

可偏偏在这种最艰难的时候,女朋友提出要跟我分手。她说她看出了我的疲惫,不希望我活得这么累。我说你这是什么屁话,我之所以累不就是想咱们的感情能有个结果吗,而你现在把它斩断是什么意思?她冷笑,说我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公众号里的那一堆叫什么阿春阿雅阿丽的小女朋友!我生气得要命,直接把鼠标摔了,冲她喊,我抛弃尊严做这个号,不就是想将来做大,好赚钱结个婚吗?她也开始冲我喊,是我让你做这个号了吗?是我让你天天跟女粉丝聊天了吗?是我让你27岁的人了还整天这么没出息吗?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为了子夜旅馆的守夜人。

……我打了她,还让她滚。怒急攻心的我失去了理智。一个人在极度的疲惫与神经衰弱之下,总是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吃惊的事情。总而言之,我犯下了大错,等我回过神来去追她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偌大的帝都之中。

夜班岗位做久了,难免憋闷,却又不知是哪里憋闷,直到听了封小荷的故事,我才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情——我是一个没有白天的人。我的作息非常规律,早上七点下班,回到地下室,必然发困,然后沉沉睡去,每次醒来都已是晚上,翻翻词典又该上班。

我是一个无能又脆弱的人,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我不能失去光,我像是断线的风筝满城找她——最后傍晚时分终于在地铁一号线的轨道上找到了她,那已经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想来,我是一个被工作填满的人呐!所以当莫名的剑捅穿我的小腹时,我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解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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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解脱之后,怎么剧情更难读懂了?

讽刺的是,在我女朋友死的当天,我的公众号突然开始疯狂涨粉,几天的时间里,从一千人涨到了几万,最后定格在几十万。一个原创故事号能有几十万人关注,是非常恐怖的事情,它意味着我甚至能辞职,靠它接广告为生了。但是……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起身,无意识走了几步,在墙角发现了一面镜子,凑过去一照,寒毛立竖——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我!

就像约定一起到老的两个人,一个人获得了长生不老药,但另一个人却早早死了,剩下那个人,拥有无尽的生命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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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有一些钱,搬进了干净明亮的房子,我甚至买了车,我开着它出席各大自媒体讲座,人摸狗样吹嘘着自己做自媒体的经验,可是我能有什么经验,这一切都是她赐给我的,我知道,她到死还不忍怨我,还帮我把公众号做大,可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我像是得不到救赎与解脱的罪徒,开始酗酒。

难怪刚才身份证上的照片看着怪异,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被莫名捅死后魂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不是网络小说的狗血套路吗?

酒喝得多了,就会产生幻觉。我老感觉她其实一直在我身边,写公众号的时候,她的脸会突然显示在电脑屏幕上,聊微信的时候,她的脸会突然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她跟我说话,让我去一个叫做子夜旅馆的地方找她。我问她怎么去,她说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穿越虚无的边界,到达那里。于是今晚我喝多了,开着车,把油门踩到了底,果然来到了这里……

走出房间是一个古朴的大厅,对面有一房间,门半掩着,我走过去探头一望,是南原的卧房,她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和衣而眠,看来是真累坏了!我轻轻带上房门,又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这个屋子除了两个卧房,还有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洗手间,厕所旁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请问,她真的在这吗?

屋有两扇门,大门和后门,后门出去是一块坪地,一排排的鸡笼鸭笼,屎味扑鼻,只一眼便立马退回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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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时钟叮咚一响,抬眼看去,已经凌晨六点,天光破晓,外面隐现人声。我拉开大门,是一个天井小院,走出院门,是一条巷弄,走出曲曲折折的巷子,终于到了主街,立在早市摊中,心中竟有些激动——我已经很久没沐浴过黎明的天光与鼎沸的人声了。

楚乔看了看我,我回头看了看封小荷,封小荷摇摇头。

在主街转了一圈,天色愈发明亮,行人愈发的多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南方古镇,属于旅游景点,好在现在是淡季,游客还不至于成群结队。

“不在!”我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看目前的设定,我……或者说陈世美似乎是一个作家?正在写作子夜旅馆的书稿?那个叫南原的又是谁,难道是我的催稿编辑?来这里督促我闭关写作?

黄辛低下了头。

我在菜市场买了点菜,循着记忆找回了宅子,将菜放下,又在门口蹲了半响,十一点走进厨房,做了两道家常小菜,然后敲响了南原的房门。

我发现每一个失意落寞的人,总会低着头,这很有意思,低头能让人更有安全感吗?

南原顶着头凌乱的长发走出房间,洗漱后开始跟我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堂虽然人多,但却鸦雀无声,这就有点尴尬了——封小荷,一个古装长发大美女,自带淑女气场;楚乔,一个还没能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就匆匆上岗导致心事重重的实习守夜人;莫名,一个聪明冷静从不多话的腹黑男;黄辛,一个终于得到曾经想要却早已失去,终日迷失在酒精之中的可怜人……只有我是个正常人,所以我发出了声响,打破了沉默。

我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姑娘:白,高,瘦,冷!嗯,这四个字应该足可以概括她了。特别是冷,非常明显,像是一股无形的气场环绕在她身边,任何人近身不得,通俗来讲,就是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冒着寒气的空调。

我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叫,让大堂里的四个人都看向了我,我不好意思挠挠头:“饿了!”

“好好吃饭!”她没抬眼看我,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掏出手机,给隔壁老王发了条语音:“老王,开饭了!”见楚乔看我,我晃了晃手机:“网上选餐,一键下单!科技让夜生活更美好!”

我做贼心虚,埋头扒饭。一碗下肚后,喝了口水,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子夜旅馆写得怎么样?”

不多时,满脸络腮胡,跟老艺术家一样的老王推门走了进来,将一个打包盒放在柜台上。我抛出一句:“记账!”老王点点头。我指着楚乔给他介绍:“新来的实习守夜人!”然后又指向老王,对楚乔说:“隔壁老王,旭日东升饭店老板,负责给子夜旅馆提供员工餐!”

她抬眼,一片寒雾:“还行!”

楚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哪方面还行!”

老王不自觉甩了一下脏辫:“姑娘你好,在下王言不破!”

“字写得还行!”

楚乔点点头:“好名字……还是叫你隔壁老王吧!”

这要怎么接?想从一个高冷寡言的姑娘嘴里挖出有用信息,还真是困难,但——也得硬上:“你知道我写这些故事的缘由吗?”

我走到柜台前,打开饭盒,刚想吃,突然觉得当着这么多人面吃独食不雅观,于是回头看了看楚乔和莫名,嗯,很好,两个鬼,没有进食需求。于是我朝封小荷笑道:“你……要不要吃点?”

“为什么要问我?”

封小荷摇摇头:“不必,我吃不了这食物!”

“……考考你!”

……罢了,缩在柜台下面尽情享受吃独食的快感吧!

“101是你根据前段时间的徒步经历改编的,102是你根据多年前跟几个同学来凤凰古镇游玩的经历改编的,说来好像就是在这个宅子的大堂玩的四角游戏吧?103的故事发生在你老家的那个县城,你一直说老家匪气太盛!104?呵,为了写它你挨了我一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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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止住了她,脑子将这些信息一过,得出两个结论:一个是子夜旅馆的故事都是陈世美根据自己经历改编的;另一个,南原似乎是陈世美……也就是我的女朋友?!

不得不说,老王虽然人长得显脏,厨艺确实好,每次我都记不清他做了什么饭,但那种美味的感觉却长久停留在了我的身体里,给予一个常年上夜班的社会底层人员一点温暖慰藉。

想到这,我下意识看向南原,却发现她也在面无表情地看我,四目一对,我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好可怕的女朋友。

吃完饭,我发现黄辛已经不见了。“我安排他入住112房间了!”楚乔说道。我点点头,走近火炉:“所以说,你是111房客?”

她问我:“你是不是真烧糊涂了?”

“对!”

我一咬牙,点点头:“其实不瞒你说,我真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工作人员占用一个房间多不好,要不你也住进地下室跟我挤一挤吧,我不嫌弃你!”

她一愣,接着抬手靠过来,我来不及躲闪,便被一股温热贴上了额头:“烧退了,人却傻了,也好,那你就重新追我一次吧!嗯,就这样决定了!陈世美!”

“……我嫌弃你!”

摸完说完,这个姑娘居然直接回房间了,这就意味着……我做了饭,还得负责刷碗。

“对了,房客信息登记在账本上了吗?”我问楚乔,但莫名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好可怕的女朋友!

“没,长夜漫漫,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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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乔刚说完,叮铃铃一声响,又一位顾客推门走了进来。

在两天的相处里,我发现虽说是女朋友,但南原一直跟我保持着某种距离,比如很少的肢体接触,与眼神碰撞。另外她很喜欢登高望远,但貌似小脑发育不良,身体平衡性太差,老跌跤。所幸皮肉紧实,也没摔坏。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提着个公文包,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柜台前的封小荷,径直朝柜台走去。

她告诉我,咱在这凤凰古镇必须待到子夜旅馆结稿为止。然后待着的这段时间里,与我约法三章:第一,不得私自进她的卧室,第二,不得干涉她的一切行为,第三,我要听她的。

我刚想动作,却见楚乔已经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好,这边!”

我说:“您真客气,有了第三条,前两条还有意义吗?”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用征询的目光注视封小荷,直到封小荷微笑着点头,他才转而走到火炉前:“我住店,你们谁是招待?”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约法三章比约法一章好听!陈世美!”

我打消了与楚乔抢戏的念头,因为我突然发现,今晚可能是她的专场,我当了一晚假守夜人。楚乔说:“我是,住店不收钱,只需要讲一个离奇的故事!”

我说:“我也希望你也遵守我提出的一条!”

中年男人盯着楚乔看了好久,直到我说:“不必这样防备,即来自则安之,遵守规则,大家都好过一点!”,他脸一抖,才慢慢放下公文包,松了松领带,坐下来,看着炉里的火苗,面容扭曲地笑道:“呵,离奇的故事?好啊!”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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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江夜,以后你尽量叫我笔名吧!”

我叫梁易,我被鬼缠身了……这一切得从千机网络说起!

“江夜?难听……不过,好吧……那你必须再答应我一条,不要去二楼!”

千机网络科技是一家在人工智能领域实力雄厚的公司,微软小冰你们听说过吗?苹果siri你们总听说过吧!反正市面上大大小小的人工智能机器人,都有它给提供的技术支持。我是两个月前从其他公司跳槽到千机网络科技的,过来之后直接担任产品经理,负责一款名叫阿雅的陪聊机器人的研发与市场推广。

“成交!”

一款面向年轻受众的陪聊机器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逻辑!老年用户可以用siri查地图查菜谱,年轻人是不满足于此的,他们希望机器人能够像女朋友一样善解人意调皮可爱。这就是我们推出阿雅的目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接手阿雅的时候,我发现她的AI低到了极点,比微软小冰还蠢。我查看了项目日志,发现在两年前最初研发阿雅的时候,凭借公司强大的技术积累,其实是能实现上下文联结这个关键性功能的,可是研发了两年,阿雅的表现反而不如以前了。

旅游景点待两天还行,时间一久就容易腻,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只好拿起笔纸,写了三个故事——116房客:男子丧心病狂,用尸体做蜡像;117房客:男友出轨,疑被鬼附身,女友帮其驱鬼之后,真被鬼附了身;119房客:我出轨、我吸毒、我杀妻杀老板,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好男人……

我在公司潜心观察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程序组的组长并没有什么能力,他只不过是公司某位高层的亲戚,被安排进来做事。所以说,如果我想在新公司干出成绩,就必须铲除这位组长,换上一位能干的自己人(我跳槽的时候有带上几位能干的助手)。

拿给南原一看,她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说写得不错,接着去洗手间洗了十分钟脸,出来见我还呆立在那,边揉眼睛边说:“刚才吃辣条辣到眼睛了,别多想!”

各位知道中年危机吗?四十来岁的男人,外皮看着家庭稳定事业有成,其实内心的各种焦虑不比年轻人少,对于事业成功的渴求也是人生中最巅峰的时期,所以我必须要铲除他。

我说:“本来没多想……我等你是因为想问问你,现在能叫子夜旅馆完稿吗?”

我不能直接向人事申报开除他,更不能向上面反映他的无能,因为你不知道罩着这小子的高层具体是谁。我只有搞砸他的事,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迫于各方面压力不得不走人。

“你说呢!”南原难得一笑,却满含讽刺意味,“你的故事你问我?把坑填上,想完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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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什么是坑?119里我写守夜人被房客一刀捅死,不就是很完满的大结局了吗,哪来的坑?噢,还是说,从117过渡到119不自然,中间缺了一个118房客。可是我没有接待过118房客呀……等等,与找不到钥匙的118房间很像的是113房间,这个陈世美是怎么写113的?我充满了好奇,翻到了113这一页——113玩家:你爱他他爱我我爱钱,可惜没命花钱!

机会来了,一个月前公司要阿雅接一个广告客户的单,就是让用户跟阿雅聊天的时候,巧妙弹出广告客户的二维码。这是一个小单,五十来万,在这种单子上做手脚,既不会损害整个研发部门太大的利益,又足以让那小子栽跟头。我混迹职场二十余年,分寸还是能掌握好的。

这又是……什么鬼?

我买通了他组里的二把手,让其帮忙把调用广告客户二维码的程序改了,改成公司的招聘二维码,反正这个组长什么也不懂,也不会管事,出了事都推给他就得了。可待广告上线之后,我傻了,之前五十万的广告客户突然变成了五千万的大客户,而这一切居然没有人通知我,更惨的是,原本要替换成公司招聘的二维码,竟然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故事公众号的二维码,而且竟然在第一时间难以修复,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更正成大客户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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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由部门内斗演变成了一场严重事故,五千万的大客户任何公司都开罪不起,巨大的损失让公司高层震怒,而本该对此负主要责任的程序组长却在事故发生前抛下一句‘它们来了’就离开了公司,等到他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医院太平间——他在等地铁时被突然暴动的人群挤下站台,在列车轨道被撞死。我身为阿雅的研发总负责人,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特别是在程序组二把手直接把我供出来之后,我终于明白自己着了这小子的道,他这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玩得太溜了!

我把113这一篇仔细读了一遍,原来讲的是一个密室逃脱的故事,有点电锯惊魂和异次元杀阵的味道,不过简单很多。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跟旅馆毫无关系,却偏偏归结到子夜旅馆的稿件之中,陈世美或者说是我,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我被开除了,而且因为这件事被曝光,业内其他公司也不敢要我。我的人生跌落到了低谷,然而更讽刺的是,我居然还被鬼给缠上了。

当然,有了疑惑,最好的方式就是提问。

那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整篇只有一串奇怪字符。我习惯性把这串字符复制给了阿雅,让她帮我搜索所有相关信息,结果阿雅居然没有显示任何信息。而从这之后,家里的电灯一到晚上就忽明忽暗;洗澡的时候会突然停水,而一出浴室水又哗啦啦流个不停;手机的屏保不论我怎么设置,一觉醒来就会变成死去的程序组组长的黑白遗像;最恐怖的是,客厅里的电视半夜会突然自己播放午夜凶铃,你能想象晚上上厕所的途中一回头,看见电视里有一个贞子正在朝自己爬来的情景吗?我的妻子与孩子受不了这种一惊一乍的生活,搬回了娘家住,而我也被折磨得神经衰弱,一到晚上就不敢待在家里,提着包满城市奔走,有时候我都忘记自己走到了哪,干了什么,就如同今晚,我来到了这里,居然还给你们讲起了自己糟糕透顶的生活,可不可笑?

南原对此的解释是,有一次我和她去玩密室逃脱,在体验馆拿了号,两人在长椅上等到睡了一觉,醒来却还没排到,于是我心怀怨愤地回到家写出了这样一篇与整体风格不太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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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原来我还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设。

梁易讲完后,我们一时间没人接话,楚乔站起身准备去柜台给他拿钥匙,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住112!”楚乔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狐疑地看着我。我说:“听一回老员工的,没错!”

当天晚上,我双臂枕头,躺在床上思考。其实经过这些天,我发现了自身的一个异常——我从不做梦。从这一点延伸推理一下:在子夜旅馆的时候,我没有白天,在这里,我似乎没有梦境,把子夜旅馆的我与现在的我连结起来的,是否为莫名捅我的那一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子夜旅馆就是我的梦境,而这便是属于我的现实,我现实中把梦境里的故事,写成了小说。至于南原所说,那些故事都是根据我亲身经历改编而来,也算合理,毕竟梦境里的故事不可能凭空而生,总需要记忆数据支撑的。

趁着楚乔领着梁易去112,我问莫名:“你怎么看?”

这样的推论只有一点说不通——我为什么没有陈世美的记忆,也就是现实的记忆?如果说莫名的那一剑,只是切断了我与梦境的联系,那现实的记忆到底去哪了?

莫名把手里捣鼓了好一会儿的手机递给我:“不像是鬼魂杀人!”

南原曾对我嘱咐,不要去二楼,于是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她未起床,悄悄上了二楼,但二楼只有两个空房间,与一个上锁的房间。我知道了,这个上锁的房间一定有秘密。倒不是因为南原那恐怖片立flag式的警告,而是一个古宅的木门上,居然挂着一把密码锁。这些天我使尽了浑身解数破解这把锁,却始终开不了,直到昨天……

手机里是一条前些天的新闻——北京地铁一号线发生乘客拥挤事件,一男一女在地铁来临时被挤进轨道,双双身亡。经警方详细调查,拥挤事件起因竟是不少等车乘客手机里都收到一号线该站点装有炸弹两分钟后将引爆的匿名消息。事后经过拆弹部队的仔细排查,该站点一切安全,此信息为虚假信息。

正想着,我的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眼睛。它在高高的屋顶俯视着我,隐藏在瓦片之间。我心下骇然,眨了眨眼睛,再度望过去之时,它却消失了。接着几声鸦吠响起,翅膀扑打,瓦片响动,原来是几只乌鸦?

我敲敲脑袋:“头疼,还是有很多问题想不通!”

我松了口气,出门尿尿,却发现南原的房门又没有关,走过去本欲帮她关上,但好奇一望,里面竟空无一人。而这时,我突然感到身后冒着阵阵寒气……睡觉前关紧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莫名点点头:“几年前我跟千机网络科技打过一次交道,这家公司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7

楚乔送客回来,一双大眼睛死盯着我看,我说:“你先去登记一下112房客的信息,待会再跟你解释。”

凌晨三点,我听见有人走进大厅,关上大门的声音,方才安心入睡。第二天,照例是我起床买菜做饭,但南原并没有如往昔那般坐在屋顶上晒太阳。饭菜做好之后,我去找她,小院子找遍,最后在巷子里看见她跟一个身着红色外套的男孩在说话。男孩虽然比她矮小半个头,但却把她壁咚在墙角,脸上挂着抹邪魅狂狷的笑。

见楚乔再次远离,莫名低语道:“白天,我听到了很多对话,知道了很多的事情。谢谢你,没有在本上登记我的信息!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声不响地回到了饭桌前,埋头玩手机。不一会儿,南原回来了,她轻描淡写:“吃饭!”我没理她。她坐下后往我这边探头:“你在玩什么?购物网站?要买什么?”

我一愣,笑道:“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忘了便忘了吧,很多事情错有错的好。”

“想买顶帽子。”我抬眼看她,“绿色那种!”

说完见莫名还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只好又补了一句:“子夜旅馆有秘密,你比我聪明,也许能找到它。”

南原摸了摸我的头,眼神玩味:“原谅我!”

13

我一愣,刚想说点什么,结果脑部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封小荷来到我身后:“你今天好像比以往更……活泼!”

再度醒来,是在一辆摇晃的卡车后箱里,南原坐在我身边,头戴耳机双眼放空。

莫名翻译:“她是想说,你今晚更有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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