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个儿二重奏(周国平)

二十三年的雪花纷飞,我已不再是一到下雪天就堆雪人,打雪仗的热血愤青!

一、有与无

威尼斯平台官网,但我会一个人静静伫立,看灯光下雪花飞舞,观雪似精灵般从天而降,在空旷的操场雪地上,写下:2018雪来了!她果真没负了冬!并踩上自己脚印,仰天而立,让雪来涤荡我的灵魂!

 
日子川流不息。我起床,吃饭,散步,睡觉。在日常的起居中,我不怀疑有一个我存在着。这个我有名有姓,有过去的生活经历,现在的生活圈子。我忆起一些往事,知道那是我的往事。我怀着一些期待,相信那是我的期待。尽管我对我出生毫无印象,对我的死亡无法预知,但我明白这个我在时间上有始无终,轮廓是清楚的。

面对神圣的三尺讲台,我没有了往昔的狂热,代之以理智和冷静;我常常辗转徘徊,在魔鬼和天使之间,不断犹豫,摇摆;我常常审视并反省,我这是怎么啦?我还常常否定自己的一切,认为我爱的不够深沉!我常常感到无能为力,力不从心!

然而,有时候,日常生活的外壳仿佛破裂了,熟悉的环境变得陌生,我的存在失去了参照系,恍兮惚兮,不知身在何处,我是谁,世上究竟有没有一个我。

面对这样一群孩子,八十多个人的前途命运,我有过塑造灵魂的迷茫!嘈杂的喧闹,无聊的游戏,嘣出的口头禅,无知的无畏,满大脑虚无的幻想,言行不一的虚伪,随手乱扔的恶习,草草应付的作业,把信任践踏为无妄的可耻行径,笑看他人失误的冷漠,一叶障目的欲盖弥彰,犯错不敢担当,找借口掩饰的懦弱,空口说大话,夸夸其谈,也不愿做实事的懒惰,希望永远被人监督,被人管理,被人呵斥的难以自立,自我约束的软骨症,他们似乎在这个世界里被迷惑太久,找不到活着的真实,忘记了自己姓什名谁,不明白自己究竟为谁而活,活成什么样,他们似乎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只是一味跟着朝前走,看到什么,听到了什么都无从知道,他们习惯了带着空壳,缺失精神和灵魂!

庄周梦蝶,醒来自问:“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这一问成为千古迷惑。问题在于,你如何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做梦?你又如何知道你的一生不是一个漫长而短促的梦?也许,流逝着的世间万物,一切世代,一切个人,都只是造物主的梦中景象?

这群孩子怎么啦?这个社会怎么啦?我们的教育怎么了?我究竟怎么了?

我的存在不是一个自明的事实,而是需要加以证明的,于是有笛卡尔的命题:‘我思故我在。’

我不看成绩,只注重其精神。我觉得,学的不好,但还在不断努力,应是每一个人最基本的品质。有能力做好一件事,就不应浪废上天赋予的优质。这是一个人的本份!不再为吃穿住行而担忧,可一门心思做学问,这是莫大的幸福!

但我听见佛教导说:诸法无边,一切众生都只是随缘而起的幻相。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践踏着自己的人生,挥霍着自己的青春,他们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正当我为我存在与否苦思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听筒里叫着我的名字,我不假思索地应道:

手机上一短小视频,深深刺痛了我的良知,一调解节目现场,一已为人母的姑娘,在现场用尖酸刻薄话语不断攻击生养自己父母种种不堪,提供各种条件的不满足。我很害怕,真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十年后都变成情商智商如此卑劣的人!我期望他们都高尚的存在!而不是让我失望叹息!

“是我。”

我可爱的弟子们呢!千万别伤了爱你的人的心,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宽容你一辈子,迁就你一辈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保护你一辈子!你终将走出虚幻,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你终将以一己之才华,才能,融入这个社会!这间教室是为成长而搭建的舞台,绝非避难所!这个家庭也不会是你永远的避风港!风浪再大,雪再猛烈,你终将独自一人前行!

              轻与重

 
我活在世上,爱着,感受着,思考着。我心中有一个世界,那里珍藏着许多往事,有欢乐的,也有悲伤的。它们岁已逝去,却将永远活在我心中,与我终身相伴。

一个声音对我说:在无限宇宙的永恒岁月中,你不过是一个顷刻便化为乌有的微粒,这个微粒的悲欢甚至连一丝微风、一缕青烟都算不上,霎那间就会无影无踪。你如此珍惜的那个小小的心灵世界,究竟有何价值?

我用法国作家辛涅科尔的话回答:“是的,对于雨中,我微不足道,可是,对于我自己,我就是一切。”

我何尝不知道,在宇宙的生成变化中,我只是一个极其偶然的存在,我存在与否完全无足轻重。面对无穷,我确实等于零。然而,我可以用同样的道理回敬这个傲慢的宇宙:倘若我不存在,你对我来说岂不也等于零?倘若没有人类及其众多自我的存在,宇宙的永恒存在究竟有何意义?而每一个自我一旦存在,便不能不从自身出发估量一切,正是这估量的总和使本无意义的宇宙获得了意义。

我何尝不知道,在人类的悲欢离合中,我的故事极其普通。然而,我不能不对自己的故事倾注更多的悲欢。对于我来说,我的爱情波折要比罗密欧更加惊心动魄,我的苦难要比俄狄浦斯更加催人泪下。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是罗密欧,不是俄狄浦斯,而是我自己。事实上,如果人人看轻一己的悲欢,世上就不会有罗密欧和俄狄浦斯了。

我终归是我自己。当我自以为跳出我自己时,仍然是这个我在跳。我无法不成为我的一切行为的主体,我对世界的一切关系的中心。当然,同时我也知道每个人都有他的自我,我不会狂妄到要充当世界和他人的中心。

    灵与肉

我站在镜子前,盯视着我的面孔和身体,不禁惶恐起来。我不知道究竟盯视者是我,还是被盯视者是我。灵魂和肉体如此不同,一旦相遇,彼此都觉陌生。我的耳边响起帕斯卡尔的话语:肉体不可思议,灵魂更不可以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肉体居然能和灵魂结合在一起。

人有一个肉体似乎是一个尴尬事。那个丧子的母亲终于停止哭泣,端起饭碗,因为她饿了。那个含情脉脉的姑娘不得不离开情人一小会儿,她需要上厕所。那个哲学家刚才还在谈论面对苦难的神明般的宁静,现在却因为牙痛而呻吟不止。当我们的灵魂在天堂享受幸福或在地狱体味悲剧时,肉体往往不合时宜地把它拉回到尘世。

马雅可夫斯基在列车里构思一首长诗,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对面的姑娘。那姑娘惊慌了。马科夫斯基赶紧声明:“我不是男人,我是穿裤子的云。”为了避嫌,他必须否认肉体的存在。

我们一生中不得不花费许多精力来伺候肉体:喂她,洗它,替它穿衣,给它铺床。博尔赫斯屈辱地写道:‘我是他的老护士,他逼我为他洗脚。’还有更屈辱的事:肉体会背叛灵魂。一个心灵美好的女人可能其貌不扬,一个灵魂高贵的男人可能会终身残疾。荷马是瞎子,贝多芬是聋子,拜伦是跛子。而对一切人相同的是,不管我们如何精心调理,肉体仍不可避免要走向衰老和死亡,拖着不屈的灵魂同归于尽。

那么,不要肉体如何呢?不,那更可怕,我们将不再能看风景,听音乐,呼吸新鲜空气,读书,散步,运动,宴饮,尤其是—-世上不再有男人和女人,不再有爱情这件无比美妙的事儿。原来,灵魂的种种愉悦根本就离不开肉体,没有肉体的灵魂不过是幽灵,不复有任何生命的激情和欢乐,比死好不了多少。

所以我要修改帕斯卡尔的话:肉体是奇妙的,灵魂更奇妙,最奇妙的是肉体居然能和灵魂结合在一起。

              动与静

 
喧哗的白昼过去了,世界重归于宁静。我坐在灯下,感到一种独处的满足。我承认,我需要到世界上去活动,我喜欢旅行、冒险、恋爱、奋斗、成功、失败。日子过的平平淡淡,我会无聊,过的冷冷清清,我会寂寞。但是,我更需要宁静的独处,更喜欢过一种沉思的生活。总是活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没有时间和自己待一会儿,我就会非常不安,好像丢了魂一样。

我身上必定有两个我。一个好动,什么都要尝试,什么都想经历。另一个喜静,对一切加以审视和消化。这另一个自我,如同罗曼罗兰所说,是“一颗清明宁静而非常关切的灵魂”。仿佛是它把我排遣到人世间活动,鼓励我拼命感受生命的一切欢乐和苦难,同时又始终关切地把我置于它的视野之内,随时准备把我召回它身边。即使我在世上遭受最悲惨的灾难和失败,只要我识得返回它的途径,我就不会全军覆没。它是我的守护神,为我守护着一个任何风雨都侵袭不到也损坏不了的家园,即使我在最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也不至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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